她那一雙笑眼中帶著幾分洞察和坦然。

赫爾曼沈吟許久, 終究還是按捺不住心頭的焦灼和好奇，“問我們的前程如何？問三王子的前程又如何？”

科琳娜淡然一笑，“都不好過罷了。”

赫爾曼嘴唇微微抿緊了, 幾秒的時間，他才重新開口, “大人，真的是因為之前我對您不敬, 天神才降下神罰的嗎？”

科琳娜眼睫微微一顫, 略有些訝異地看向赫爾曼。

她的臉上忽然多了幾分興味，她撐起下巴，上下打量著赫爾曼, “當然不是。”

赫爾曼怔住。

他在問出口的時候其實就已經後悔了。

有些問題註定得不到答案, 對於這個問題，不管真相與否，科琳娜只會說是神明降下了神罰。

是他的心亂了，才忍不住質詢科琳娜。

他卻沒想到……

“你剛剛說不是？”

科琳娜歪了歪頭，“嗯, 不是。”

赫爾曼這下反倒迷茫了, 坐在原地，眼睛裏充滿了疑問。

科琳娜又忍不住咳了兩聲, 她嘆了一口氣, “我們是盟友, 你有任何問題, 我必定真誠以待，所以也請你，請三王子殿下稍稍回以我一點點真誠。”她半垂著眸子，臉上帶著些許的無奈, “那大風並不是什麽神罰，這是真的，我們這一路前途坎坷，這也是真的，而三王子殿下有即將面臨三大難題，若是一個處理不好，或許他國王之途就此而止，這還是真的。”

赫爾曼微微一笑，“我們對大人自然也是真誠以待的。”

科琳娜擺了擺手，“你這句話就說得不真誠。”

赫爾曼神色有些許尷尬，還有幾分無措。

科琳娜神色淡淡，她很清楚，赫爾曼內心當然並沒有多看得起她這個神子大人，甚至對她充滿了惡感。

不過是那一場大風讓他不得不慎重起來，進一步想要試探她罷了。

她並不怕赫爾曼試探，也不怕那位三王子殿下不將她放在心上，滿心的利用和輕視。

她要的只是雙方利益一致，能夠盡快平息這場內亂，在整個旱災來臨之際，給北境、給帝國的人民贏得一絲喘息的機會。

“多說無益，神明早有啟示，三王子殿下第一個禍患起於內亂，方向中南、西南，還請三王子殿下密切註意位於這兩塊地方的領地。”她喝了一口水，“我要休息了。”

赫爾曼還沒從科琳娜最後說的那番話中回過神來，就聽到科琳娜說要休息了。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低下頭，低聲告了辭。

回到營帳內的赫爾曼呆坐了半個多小時，依舊想不出來這兩塊地方怎麽會起內亂。

三王子殿下位於中南和西南的兩塊領地是他經營許久的地方，管理的這兩塊地方的人都是他的親信，而且這兩塊地方雖然不如東部地區那般富庶，卻也是豐衣足食，又沒有戰爭的煩擾，怎麽看都亂不起來。

想到科琳娜說話時坦蕩的眼神，想到那場大風，不知為何他總有些心緒不寧。

猶豫再三，赫爾曼還是給三王子殿下寫了一封快信寄去，將科琳娜的預判說了。

在信中，他也大致地講述了那場大風的可怕和軍中的些許變化。

赫爾曼寫完信正準備將信卷起來，拿著羊皮卷的手一頓，赫爾曼又在信的末尾添了一句：

[科琳娜的占蔔之術哪怕及不上大祭司厲害，但也確實有幾分功力，還請殿下慎重。]

信件由快馬送了出去。

而護衛軍經過一日的跋涉，再次進入了休息時間。

其實再過個六七日他們也該到頓區峽谷了。

聽聞他的那個同母異父的弟弟五王子殿下也從宮廷中出來了，已經在趕往頓區峽谷的路上。

護送他這個弟弟的，自然有他的母親布裏奇特王妃，還有他的未婚妻，帝國唯一的女公爵貝弗莉．霍姆，帶了整整兩萬人，竟明明有了幾分下任國王的威風。

說不定他們兩撥人馬還能在頓區峽谷碰個正著。

……

赫爾曼正等著三王子的來信，科琳娜卻是忽然間態度大變，她不再要求食用熱飯熱菜，又重新回到了每日裏只吃幹糧的生活。

同時，她交給了赫爾曼一份行軍路線圖，要求赫爾曼換道而行。

赫爾曼如今最怕的就是科琳娜突如其來的一些莫名其妙的行為，他告訴自己不用緊張，可是根本不頂用。

哪怕他真的能做到心如止水，他手底下那剛剛經歷了一場大風的三千護衛軍們也根本做不到。

科琳娜對他，也真切地做到了真誠以待。

她並沒有藏著掖著，而是直接告訴赫爾曼，按照原路行軍一定會遭遇兵禍，而且是赫爾曼的三千人根本應對不了的。

“我或許不會死，但你現在的身體肯定活不下來。”科琳娜如是道。

她在出發當天就給赫爾曼送了繃帶和木板過去，這一天她又送了一次。

赫爾曼看著科琳娜送過來的繃帶和草藥，就想起了那一日在斯羅郡領主府內遭受的那一頓毒打，並沒有感受到一點點來自科琳娜的關心，相反心情並不怎麽愉悅。

他隨手叫仆人收起來了，自然是沒有用的打算。

而科琳娜似乎還沒有走的意思。

“大人還有事？”

“公爵大人，雖然我接下來要說的話可能有些不厚道，但我確實很怕死，家裏有很多人等著我回去的。”科琳娜說得猶猶豫豫。

赫爾曼難得看到科琳娜還有為難的時候，他點了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了，“大人放心，既然由我負責您的安全，我就一定會把你安全送到三王子殿下手裏，無論誰要殺死你，必要先殺死我，從我的屍體上踏過。”

作為老牌貴族，赫爾曼的這個承諾顯得尤為鄭重和珍貴。

這是來自一位高貴的戰士的承諾，其中承載著埃爾哈特家族的戰鬥榮譽和戰士驕傲。

科琳娜微微睜大了眼睛，“這個……你可能對我的話有點誤解。”

“嗯？”

“我的意思是，雖然在這條路上咱們算是忠誠的夥伴，但是如果遭遇根本無法抵抗的敵人，其實咱們沒有必要做無謂的犧牲。”

赫爾曼有些不敢置信地看著科琳娜，一時竟沈默了。

他忽然覺得自己真的很不了解面前這個女人，或許，他在一開始持了太多的偏見。

“大人不必過多擔憂。”

他已經以埃爾哈特家族的榮譽起誓，不管他是否打從心底厭惡的這個女人，他你就會選擇尊崇家族的榮譽。

科琳娜捏了捏眉心，還是決定直說了，“這次的兵災，有一部分是沖著我來的，但是最可怕的那一部分，其實是沖著你來的。”

赫爾曼楞住，“沖著我來的？”

作為三王子的得力手下，當然也有不少勢力想要除掉他。

可是如今占蔔大典在即，怎麽看都是先殺了科琳娜這個神子大人更為要緊吧？

赫爾曼雖然對科琳娜所說的話存疑，甚至懷疑是不是科琳娜在那條行軍路上布置了暗殺的人，但如今科琳娜在軍中的威望很高，而且按照原先的行軍路線，遭遇神廟派出來的截殺人手可能性也確實更大，他還是聽從了科琳娜的安排。

更換路線後的前面四五日都相安無事。

除了路不好走，趕路又趕得急，科琳娜不得已舍掉了些許輜重車，甚至差點連馬車都舍棄了，總體來說整個路走得還是非常愜意的。

赫爾曼甚至於很有心情地欣賞著孱弱的神子大人每日裏逃命一般的膽小模樣。

神子大人的臉色肉眼可見的蒼白下去，甚至於在第四日的時候，夜間還發起了高熱，可偏偏就是不肯停下腳步。

當然，赫爾曼其實自己也沒好到哪裏。

他身上也帶著傷的，比科琳娜更嚴重些，只是他身體畢竟沒有神子大人那樣嬌弱，那點痛楚還忍得住。

派往三王子殿下那裏的信使終於回來了。

因為他們臨時更改行軍路線，信使差點找錯地方。

赫爾曼打開三王子殿下的信件，三王子對他說的這件事情顯然也很重視，表示已經派人在查了，從現階段的跡象來看那兩塊領地並沒有什麽問題，讓他不必過分擔憂。

他松了一口氣，幾日裏緊繃起來的神經終於有了一絲絲的放松。

大概都是那一場風的關系，他雖然並不十分相信，心裏到底還是有了幾分遲疑。

也是在這個時候，科琳娜忽然又找了過來，“分開走。”

赫爾曼楞了一秒，隨後笑了，“再一日的功夫，就是頓區峽谷三王子殿下紮營的地方了。”

科琳娜搖了搖頭，“來不及了。”

赫爾曼眉頭微微皺了起來，臉色也沈了下來。

他忽然意識到，或許這是科琳娜金蟬脫竅的一種手段，雖然不知道科琳娜是如何占蔔到那一場大風的，但是她布置這麽多天，今日大概也到了收線的時候。

他不緊不慢地道：“大人，您知道您身邊包括我在內的這三千個人都是為您而來，您可以問問他們，能否願意拋下神子大人您，將您和這五百親兵留在危險境地中？”

她聞言，下意識地看向四周圍的護衛軍。

看著他們擔憂又著急的目光，她忽然有些許的恍神。

她微微抿住了唇瓣，其實，無論是這三千個人還是赫爾曼，他們的生死與她並沒有太大的關系。

如果赫爾曼連帶著這三千個人一起死了，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三王子的力量，對她來說反而可能是好事，起碼這樣一來，她對三王子就可能會變得更重要一些，也能夠更受器重一些。

可是……

科琳娜舔了一記幹澀的唇瓣，原本要說出口的話到嘴邊轉了個圈，忽然就變了樣子，“如果你信得過我，這三千個人我帶走，或許還能搏一線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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